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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王小故事
作者:管理员    发布于: 2012/3/14    文字:【】【】【

十多年前,我在一家外商独资的酿酒企业担任销售经理。酒厂的设备崭新锃亮一应不锈钢,酒厂的销路也还过得去。唯独酒厂的出酒率很低,达不到七米三曲三酒(七两米三两曲出三斤酒)的理想境界。这期间也不知聘请了多少专家,我们那位号称外商的台湾人老

       十多年前,我在一家外商独资的酿酒企业担任销售经理。酒厂的设备崭新锃亮一应不锈钢,酒厂的销路也还过得去。唯独酒厂的出酒率很低,达不到七米三曲三酒(七两米三两曲出三斤酒)的理想境界。这期间也不知聘请了多少专家,我们那位号称外商的台湾人老板娘差不多往大若岩神殿送了几十回猪头三牲,也不见效。整日里用闽南话嘀嘀咕咕,埋怨咱们大陆的胡工大帝办事有中国特色,只收钱财不消灾。
      
其实,问题就出在酒曲上,我们浙南一带特有的曲种是乌衣红曲,把米煮得半生不熟,拌上曲菌,经过发酵,制成那种一颗颗外皮乌黑,掰开血红的米曲是酿出好酒的关键。道理人人都懂,只是做起来个中奥妙无穷,大凡有些名气的酒厂必有一位功力上乘的曲师坐镇,而我们就缺这一位镇厂之宝
突一日,我们的台湾老板和老板娘画眉鸟般悠扬婉转,声似裂帛般,全厂上下为之一振,原来这一带有名的曲王薛师傅要来我们厂了。原先我们多次恳请而不愿出山的薛师傅唯一的儿子今年要投考温州医学院,身在苍南乡下诸多不便,于是薛师傅托人传话,答应来厂里做一年曲师,无甚多求——只要求干净房子一间供他儿子复习,以便他可以多关心关心儿子!
      
第二年大年初十,便由我带着两辆奔驰轿车到苍南乡下去迎接曲王薛师傅,薛师傅的家坐落在人人皆知的湖前酿酒专业村。要步行穿过一大片稻田,跨过一座小桥到达。人大多做啥像啥,薛师傅四十多岁,矮壮憨厚,皮肤乌里透红,象煞一颗乌衣红曲,在一片酒香弥漫中向我们打招呼!
      
曲王薛师傅家极简单农家样式,两层砖瓦房三间,前是稻田,后有小河,河里浮着布袋莲。却也很有做曲人家特色,屋旁是几间低矮有一人高的曲房,房顶平台宽敞用来晒曲,远处还养着五六头猪用来消化做曲余下的淘米水,屋后竹丛拦养着鸡鸭用来除去做曲过程中掉下的饭粒曲屑。
      
薛师傅平时在家做曲,成曲后晒干,由村里的曲贩子远销四方!薛师傅无甚可夸口,只是用手指指堂屋正中一块大红塑料匾对我笑,匾上有中考状元四字,落款为县教委,原来他还是在意儿子啊!薛师傅把家交给老父母,自己和老妻带两个女儿和儿子,少许日用家什,一大堆学习用品就来了,因为我也住厂,两人遂成好同事!
     
老薛来了以后,曲还是老样子,出酒量终于达到七米三曲三酒了!老板娘照样还嘀嘀咕咕,原来她派人盯梢学做曲,无奈老薛做曲在深夜。他白天叫工人煮了几千斤白米撒平在竹筛上,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纸包,随手撒去黑粉末就了事!晚上12点以后,除儿子外,全家轮番上阵,或一人或四人,隔一刻,隔一小时用竹耙子将那米饭杷拢来,散了开,折腾到早上五点又全家呼呼入睡了!
      
老薛足不出厂,话也不多,有空到隔壁房间看看儿子,笑叹,哎,医生难考的!他那两个女儿初中毕业就不读了,跟老薛学做曲,二十好几了,无甚姿色,也是黑里透红的笑,算是健康美吧!老薛很想招几个男徒弟,做久了,做熟了,选一个两个做女婿,因此何人推荐徒弟,是小伙子,他基本照收,无奈来几个几夜折腾下来,跑得没影了——老薛一家又灿烂的笑!
      
有一日,老薛叫我陪他去金鱼老太家——曲王要去会会曲娘。曲娘是产品名,就是薛师傅从口袋里拿出一撒德黑粉,它是乌衣红曲的菌种,技术掌握在温州酒厂实验室退休的一位名叫金鱼的老太婆手中。我们叫顺口了就喊那金鱼老太为曲娘。老太婆也不保守,客厅里置一大木箱,木箱里衬着白色泡沫板,里面一盏灯,终日亮着。但效益是不得了,就一小撮麦皮加米粉培养成黑粉,一指甲盖的份量卖五元一包,四乡八里浙南闽北地区大小酿酒厂天天有人上门五十包,一百包的买!曲娘这老太婆这几年买了好几套大房子!
      
曲王薛师傅见了曲娘金鱼老太没多少语言,摸摸木箱,笑笑,看看那灯又笑笑。金鱼老太也无多言语,陪着笑笑,陪着笑笑。请喝茶,又说了些题外话,临走曲娘金鱼送了十包曲娘给曲王薛师傅,薛师傅又另买了一百包!
   
转眼就入秋,大半年过去了。薛师傅的儿子考上了医学院,而我替老板打了几年工后也常在为自己想想未来!
       
有天,吃了饭曲王找我,说要送我一些话,那天他挺健谈,大概儿子成功跃过龙门了。他说人的一生命中注定只能干好一件事,象他出身于做曲世家。年轻时,也到内蒙贩卖过乡镇企业的肥皂和再生毛毯。还到海南岛贩卖过橡胶雨鞋,都失败了,最后安心在家种田做曲!
      
他又说如果命中注定做一件事就要把它做得最最精到,他半夜做曲并非装神弄鬼,而是在白米饭发酵的最佳时间给它们耙开散温,聚起保温,反反复复,月份不同,手法不一。夜深人静,可以更加聚精会神!而曲娘金鱼老太的唯一奥妙在于保持乌衣红曲曲菌的高度纯净,不令杂菌共生,所谓细致处,他看了很佩服!
      
后来曲王回家了,我也离开了酒厂。卧病养伤的日子,我又想起我的这位曲王朋友。一生选择一件事,把一件事演绎得出神入化,我很想做到,但总很难做到,为生计,为世俗,我戏子般不断洗去粉墨又勾上脸谱,登台又谢幕,谢幕又登场……
     
曲王薛师傅的境界,虽不能至,吾心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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